台灣對中國研究的優勢,過去建立在能直接進入對岸觀察。然而,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特聘教授兼國際關係研究中心主任王信賢指出,自大陸領導人習近平的第二任期開始大力推動「安全化」後,研究中國的難度大幅提升。早年能透過學界或地方幹部帶路深入中國基層,如今這類學術調研被定性為「情報蒐集」,對岸合作單位考量風險後不再接待。
王信賢說,甚至連智庫或非正式場合的訊息管道也紛紛斷線,中國學者若非不願談,就是了解的資訊也不如以往多。以每年「兩會」政府工作報告內容為例,胡錦濤時期可能可以預知,現在則須坐等官媒統一發布。
政大東亞所特聘教授寇健文也表示,加強管制,無法進入中國田調,使得台灣對中國的理解從直接變為間接。他坦言自己已超過10年不鼓勵學生赴陸蹲點,一方面是經費考量,難從我政府獲得資源支應;另一方面則是兩岸氛圍不佳,無法保障學生安全。
淡江大學中國大陸研究中心副主任洪耀南則提到,淡江大陸所每年暑假組織學生赴陸蹲點40天的計畫,近年已因兩岸環境改變而終止,改由學生自主申請赴陸交換,但題目多半不涉及敏感領域。曾有學者進行森林、天氣或民意調查,都被中共認定涉及國家機密。
面對田野調查與專家訪談的斷裂,近年研究者開始增加量化研究,並借助人工智慧(AI)與大語言模型,觀察領導人的講話樣態、健康狀態等。然而,新工具並非萬能,比如AI處理的資料多是經官方過濾且片段,因此王信賢強調,「人工智慧仍需配合工人智慧」,解讀者的知識基礎與對中國的了解,才是研判成敗的關鍵。
中國研究人才短缺的另一原因,來自學術結構的改變。寇健文指出,受少子化影響,私校員額縮編,不再聘用新老師。同時,博班學生為求教職,更傾向深耕「專業學科」而非「區域研究」,因而更注重模型、量化與研究設計,而非對中國的深度認識。王信賢觀察,年輕學者在政治學訓練下,將中國視為驗證理論的「個案」,導致具備深度內政了解與政策研析能力的人才極其稀缺。
這種變遷導致相關系所大量整併。淡江大學中國大陸研究所已於2022年與歐洲所、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整併;文化大學也正推動國發大陸所與行管系整併。洪耀南提供數據指出,淡江大陸所規模已從1992年成立時鼎盛時期的一般生與在職生各30人,萎縮至目前共22人,僅剩3分之1。
此外,年輕一輩轉向外交、統戰、兩岸關係及認知戰等大趨勢主題,但對於區域研究核心的「意識形態、辯證法、黨史、政治體制」興趣缺缺,連政大東亞所都快找不到老師開授相關課程,人才斷層顯而易見。
另一方面,民進黨政府執政10年來堅守抗中政策,政府資源挹注也大量轉向「防禦性」研究,如認知作戰、統戰工作、灰色地帶侵擾。王信賢指出,這本質上是「台灣研究」,研究外國勢力對台灣的影響,而非平衡地了解中國大陸。
寇健文也憂心表示,這類研究多「只能從外觀分析,進不去人家腦袋」,缺乏對中共思維方式、價值觀及決策模式的深層理解,將難以準確研判習近平的世界觀與外在行為。
洪耀南將研究中國拆解為兩部分,上游是預判中共如何決策、下游是看對台灣的影響。他形容現在的研究主題都集中在下游,「我們只有在清水溝,沒有從上游建立滯洪池或下雨預警機制,這會消耗很多資源」。
另有年輕學者私下透露,申請國科會計畫的研究案主題若涉及中國,「摃龜」機率較高。寇健文指出,政府研究經費勢必優先流向符合現行政策的方向,相較於馬政府時代投入大量經費於ECFA或服貿,近年涉及中國、兩岸因素的政府部門委託案也已大幅減少。
此外,台灣政府的「技術性卡關」也會阻礙對大陸的認識。有學者指出,政府內部有意見認為交流沒必要,對大陸學者來台審查「異常嚴格」。因涉及多部會聯審,某個環節一卡住就是1、2個月,導致邀請單位不小的行政困擾,演變成「能不邀就不邀」的局面。
但洪耀南認為,正因中國對台灣的地緣政治威脅,台灣更應該大量發展中國研究,「畢竟它是我們風險的所在」。儘管他認為「接觸論」已經隨著中國走向專制而失效,但目前仍「有必要」理解跟認識中國,且不能先畫靶再射箭,否則會產生誤判。
何況台灣對中國的研究,已不再止於「知己知彼」。在曾處於觀察中國最前線的香港,歷經反送中運動與「港版國安法」實施之後,社會空間緊縮,國際紛紛轉向台灣,尋求對中國情勢的解讀,甚至連駐北京的外媒記者,因為在當地採訪困難,也會特地來台尋求專業的分析。
「台灣最大的責任在於告訴全世界『你解讀出來的中國是什麼中國』」,王信賢提醒,在全球都亟欲洞察中國的當下,台灣不應在此刻丟失了自己的資產。對他國而言,誤判中國或許只是一次失誤,對台灣而言,卻是命運攸關的大事。倘若台灣的判斷一再失準,隨之而來的恐是失去國際信賴。
寇健文則示警,台灣由於語言文化相近,短期內仍具有解讀中國的優勢,同時也站在應對中共壓力的最前緣,是各國了解中國的重要窗口,但10年後隨著有蹲點經驗的老一輩學者退休,斷層效應將完全顯現,尤其在中國政治、經濟研究領域將面臨青黃不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