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6月23日,以51.9%對48.1%的些微差距,通過舉世震撼的「」(Brexit)公投。當年,脫歐派民眾吶喊著對自由主義菁英、官僚、外來移民,與全球化下地方衰敗的憤怒;他們深信:只要斬斷鎖鏈就能「奪回控制」,就能重振英國榮光。
然而,就在公投十周年前一天,英國首相施凱爾黯然辭職,加入卡麥隆、梅伊、強森、特拉斯、蘇納克這串「折損首相」行列,成為英國脫歐公投後政治動盪的最新註腳。英國十年來更換了六個首相,每個人都曾背負著承諾與期待上台,卻換來更深沉的失落。究其根本,是十年前那場在激情民粹中通過公投,留下一個傳統政治菁英「難以治理」的國家。
經濟上,英國雖未遭遇留歐派警告的「斷崖式崩潰」,但脫歐後,英國與歐盟邊境摩擦、貿易壁壘,以及部分金融業務移往歐陸,仍對英國經濟帶來長期磨損。移民問題更為諷刺:脫歐生效後,確實減少了歐盟來的移民,但隨即而來在醫療、農業、物流業的勞力荒,卻迫使歷屆政府放寬非歐盟國的工作與留學簽證,導致移民數量不減反增。
這場動盪也扭轉了英國政治軸線,從傳統階級政治的左右光譜,變成「在地民粹保守主義」與「全球菁英自由主義」的對抗。在新政治戰場上,過去工黨與保守黨鬥爭百年的政治語彙,顯得不合時宜。而「減少移民」承諾的落空,更讓憤怒的基層選民覺得被政客背叛。
其實十年前那波「反全球、反建制」民粹浪潮,也席捲歐洲大陸,但在歐陸的「多黨比例代表或混合制」中,這些民粹力量轉化以政黨形式於議會參政——如義大利的梅洛尼、德國的另類選擇黨、荷蘭的威爾德斯等。反觀英國的「單一選區多數決」選制,系統性地排擠第三黨,使得法拉吉等民粹領袖,因為長期被排除在體制外,反而以其選票號召力來挾持傳統大黨。
過去十年兩黨為了競爭,都被迫迎合民粹,圍繞民粹議題打轉。然而民粹有「反建制、反專業」基因,治國卻無法拋棄建制與專業,執政時免不了這個矛盾,並引爆下一輪政治衝突。
此外,英國面對脫歐還有個更大麻煩,就是聯合王國憲政體系內部的緊張;當年蘇格蘭、北愛爾蘭偏向留歐,對由英格蘭主導的脫歐不滿,早已不是祕密;而更重要的是,脫歐運動核心的「奪回主權」號召,與支撐聯合王國架構的「共享主權」是邏輯的矛盾。
平心而論,當前英國政經困局,不能單一歸咎於脫歐。畢竟過去十年間,英國也遭遇了新冠疫情、美中地緣與貿易戰,以及烏克蘭、中東戰火推升的通膨與能源危機,但可以公允地說:「脫歐」奪走了英國政壇整整十年的戰略專注力,當許多國家面對後疫情時代的地緣挑戰,全力布局半導體、AI產業與能源轉型,英國政治菁英卻得把多數時間,耗費在關於對歐跨境貿易的瑣碎談判、國內裂痕與社會衝突的處理,從而失去在動盪年代的領航高度。
甫辭職的施凱爾,正是這一切的縮影。兩年前在保守黨民怨中登台的施凱爾,認定保守黨脫歐「執行成災」需修補;他上台後支持防衛安全、穩定英歐關係,頗受國際政要好評;但在基層選民眼中,其專業理性常被視為傲慢無能。施凱爾本想收拾保守黨的脫歐爛攤子,「重置」對歐關係,最終卻被反建制民粹力量—法拉吉帶領的改革黨,間接被逼得下台,工黨另外挑選新黨魁,好迎戰來勢洶洶的法拉吉。
脫歐十年後,英國雖尚未被民粹接管,但也未從民粹中清醒,傳統政黨仍掌握體制,卻難以重建信任。未來要如何走,英國仍在尋找解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