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居的台灣籍鳥類學家、生物聲學研究員曾奕晴,繼去年初訪後,今年再次到進行研究。在這個位於波羅的海遷徙路徑上的國度,她透過錄音捕捉鳥類與環境聲景,讓台灣與立陶宛之間的科學交流,從聲音中展開。
曾奕晴接受中央社專訪時表示,她的學術起點其實並不在生態領域。在台灣大學主修物理,隨著學習深入,逐漸感到抽象知識與真實世界之間的距離。直到一門樹木學課程,帶她走入山林、辨識樹種與細節,她才意識到,認識自然本身就是一種打開眼界與探索生活的方法,進而決定雙主修森林系,轉向生態研究。
不同於多數研究者以影像紀錄野外,曾奕晴選擇以聲音作為研究核心。她認為,聲音能同時捕捉環境中四面八方的訊息,比影像更具沉浸感,也更能反映生態系統的整體狀態。
她投入聲音研究的契機,與2014年台灣「金山小白鶴」事件有關。當時一隻偏離遷徙路徑抵達台灣的西伯利亞白鶴引發關注,也促成後來台灣與俄羅斯的「極地科學研究」計畫。
曾奕晴透過該計畫前往西伯利亞,開始以專業設備記錄鳥類聲音,並將資料上傳至國際鳥音資料庫Xeno-Canto,意外吸引多國研究者關注,讓她意識到「聲音」在科學研究中的潛力與價值。
曾奕晴與立陶宛的連結,也帶著一點機運與巧合。
當時在加拿大讀碩士的曾奕晴獲得國家地理學會(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)青年學者研究計畫補助,原本準備重返西伯利亞進行聲音紀錄。然而,新冠疫情的爆發與俄烏戰爭的影響,使原定計畫一再延宕。
在尋找替代研究地點的過程中,她重新檢視全球聲景研究的分布,意外發現位於波羅的海遷徙路徑上的立陶宛,雖是候鳥重要停棲與繁殖區,卻缺乏系統性的長期聲音監測資料。因此她將研究計畫轉向立陶宛,在當地濕地、森林與沿海地區展開錄音與監測工作。
曾奕晴去年5月首次來到立陶宛,在田野調查期間,分別在立陶宛最大的濕地祖文塔斯生物圈保護區(Žuvintas Biosphere Reserve)與離岸的庫爾斯沙嘴國家公園 (Curonian Spit National Park)架設了24個錄音樣區,監測當地鳥類的繁殖季聲景,用以推測物種的日間活動變化。她同時也用一種名為集音盤的專業錄音設備,記錄到55種當地鳥類的聲音,其中16種為過去未曾被錄製或公開的聲音資料。
此外,也與立陶宛的研究人員交流不同地區的觀察。曾奕晴分享,即使有些是相同物種,在不同環境中也可能發展出不同的聲音特徵。例如台灣與立陶宛皆可見的松鴉,在台灣多出現在中高海拔,其叫聲與波羅的海地區族群相比,就呈現出不同的頻率與節奏。
「有點像語言的口音,」她笑說。這樣的差異,也讓立陶宛研究者感到新鮮。透過這類交流,聲音紀錄不僅成為科學資料,也成為對方認識台灣的媒介。
曾奕晴也提到,這樣的互動不只停留在聲音與物種層面。在研究過程中發現,立陶宛在野外追蹤用的GPS定位技術相當成熟,相關設備甚至被台灣的大學研究團隊採用,用於鳥類遷徙與行為研究。
這讓她意識到,台灣與立陶宛在生態科學上早已有實質連結,只是過去較少被注意。
長期在不同國家進行聲音紀錄的曾奕晴,也曾遭遇生死一瞬的驚險時刻。她回憶,有一次在加拿大森林進行樣區調查時,意外遇上一頭帶著幼獸的母駝鹿。
如同電影場景,她原本試圖撤離,卻在茂密的原始林間被絆而跌倒。回想那一刻,她說眼前好像真的閃過人生跑馬燈,而她只能抱頭蜷縮,甚至已經做好承受衝擊的準備。
所幸,母駝鹿在她身旁繞行一圈後離去。事後她驚魂未定,手抖了一整天,至今談起仍笑說「多少有點創傷症候群」。
即使曾有過這麼可怕的經歷,曾奕晴仍持續投入野外研究。她坦言,其實很難用簡單的語言解釋為何持續投入這個領域,「對我來說,鳥類研究更像是一種認識世界的方法」。
曾奕晴說,有人透過寫作,有人透過攝影或藝術創作,而她則是透過鳥類與聲音,去理解環境、接觸不同的人與文化。她笑說,外界常問她是否「特別喜歡鳥」,或最喜歡哪一種鳥,但她反而認為,自己真正著迷的,是研究背後所帶來的探索過程、開啟的機會,以及接觸到的人們與故事。
曾奕晴今年4月剛取得加拿大北英屬哥倫比亞大學(University of Northern British Columbia)博士學位,也在加拿大自行創業,提供研究分析的服務。
展望未來,她表示,希望能獲得更多資源支持,同時持續投入立陶宛的研究,將目前以短期為主的錄音計畫,逐步擴展為跨年度的長期監測,取得更穩定且持續的資料累積,更精確掌握鳥類遷徙時間與環境變化。
對她而言,這些來自不同國家的聲音,不只是研究資料,更是理解大自然的線索。